[专栏]-和陈新喝咖啡

请坐我的左手位

  我是个左撇子,这本没有任何问题,虽然随着年龄的增大,会有越来越多的不方便,但我从来没有介意过。

  15岁那年,爸爸带我参加婚礼,一个和我同年龄的男孩坐在我的左边,当我用左手举起筷子引起他的侧目,当我夹菜的时候撞到了他同时举起的右手时,当他站起来大声尖叫骂我是怪物的时候,我哭了。爸爸气愤地带我离开了那个喧闹的婚礼,我在泪眼中看见那个男孩昂着头斜着眼看着我,他的父母也同样看着我们。

  从此,我会很小心的避开出去吃饭,万不得已的时候,爸爸会坐在我的左手边,我喜欢撒娇的抓抓爸爸的袖子,轻轻用手指指,爸爸就会微笑着为我夹我喜欢的菜到我碗里,当我举筷的时候他就放下筷子,笑眯眯的看着我吃。时间久了,我们有了很默契的配合,我喜欢爸爸坐在我的左手位,他温暖的大手,他温和的笑容,那份安全和安定,不是任何人可以给的。
我的左手越来越招人的侧目,从剪刀到钢笔,从作业到小提琴,我不知道什么是真正属于左撇子,虽然我一直没有介意过。我喜欢上了书法,喜欢那种左起直排的书写方式,我开始疯狂的练习书法,这是我的骄傲,别人却习惯用“左撇子比较聪明”的话来掩盖我的勤奋。只有父亲心疼了解的目光,让我感觉到温暖。

  我对爱情没什么追求,消极到无所谓的程度,大学有过追我的男生,可是每次我总能在他们的目光中找到15岁那年喜宴上那个男孩的眼神。我不能为这样莫须有的理由拒绝别人,我只能用冷酷和高傲来掩饰自己的伤口。

  24岁大学毕业,父母开始着急了,四处物色对象,母亲是个精明的女人,善于算计一切,惟独没有算准我的手。她找来的男生除了用优秀,我不知道应该还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更贴切的来形容,直到她固执的找来当年那个男孩现在已经是一个什么“海归”的时候,我哭了,我生平第二次有记忆的哭泣。那晚,父亲带着我从武林门一直走到浙大门口,他指着他的母校说:“我不能带你去清华,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什么是天行键,君子当自强不息!”我看着他略现苍老却坚毅的脸,我用我的左手抹掉了我人生最后的眼泪。

  结婚最终还是一个目的,人生必须有的目的,所以总是要经历的,虽然这样的目的说出来让人觉得有点怪异,可是,为了完成任务,我开始留意身边的男生。

  我第一个正式的男朋友是一家银行的柜台营业员,虽然现在他已经做到副行长的位置了,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只个小小的营业员,在那高高的柜台后面露出半个脑袋。那是我去取钱,在单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呆呆的看着我的左手,突然说:“哇,你能用左手写出这么漂亮的字啊!”在他的脑子里还没有左撇子的概念,我笑了,他也反应过来,摸着脑袋笑了。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恋爱谈了近一年,终于我还是决定离开了他,表面上的理由很简单,他比我小一岁。可实际上,每次一起出去吃饭,他永远没有坐在我的左手位,把我尴尬而狼狈的左手位留给了别人,直到我第一次去他家见了他的父母,我的左边坐着有着女人特有精明的他母亲。

  分手后,我很轻松,母亲不能忍受我的不着边际,总寻思着给我张罗相亲,相亲永远是饭局开始到结束,每次我总让父亲左在我的左手位,母亲就能马上知道这次相亲又是失败的开始和无聊的结束。

  认识他,是在一场书法展览会上,他46岁,我25岁,他穿着简单兰色T恤,很年轻,我穿着没有感情的黑色长裙,很平静。我展出的作品是《张迁碑》,他展出的是《曹全碑》,同是隶书,一方一圆,一拙一润,挂在一起,他看我的作品我看他的作品,直到主办者介绍我们才正式认识。展览会后,大家一起聚餐,他细心的把他右边的位置留给了我,我很少举筷子,难得的几次也碰到了他。我谨慎的看了他一眼,看见了他眼中的歉意和微笑。然后他为了我夹菜,温和的说:“你应该多吃点。”我笑了。

  从此我们经常一起参加这样的活动,他是大学教授,书法只是他的业余爱好,他有过妻子和女儿,在一场意外中他同时失去了她们两个,在他的家中挂着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他每个月都会去南山公墓看望她们,我陪他去过,在整个南山公墓中,她们两个的墓地是最干净最漂亮的。

  我想我是爱上他了,我用了爱这个字,连我对我的母亲都没有用过这个字。我不能再忍受除了他和我父亲之外的人坐在我的左手位,我喜欢他略现苍老却依然坚毅的面庞,喜欢他温和的微笑,喜欢他厚重的文化底蕴……他的一切,我都喜欢。我花了三个月写出了一幅《曹全碑》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在他生日的那天,我把这幅字,还有我全部的感情赠送给他,他接受了我的字,却没有接受我的感情,理由只是他比我大很多。

  这个理由让我很高兴,他并没有以不能忘记他的妻子和孩子为借口,起码他已经站在了我的角度考虑过了我和他的问题,女人有时候就是因为这样的体贴而被打动。我开始追寻他躲闪的目光,忧伤的笑容,可就算这样,他还是会每次坐在我的左手位,细心的照顾我。

  我可以停止用左手写字,可以停止用左手举筷子,甚至可以停止生命,可我不能停止我对这个男人的爱,他用他全部的温和接受了我的任性,他用他全部的成熟包容了我的伤心,更重要的是,他喜欢坐在我的左手位,我也喜欢让他坐在我的左手位,那种依赖和信任,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给我了。

  在我们认识1周年的日子,他送给了我一幅《张迁碑》的欧阳修的《采桑子》“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张迁碑》的字非常难集,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来写这幅字,但那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美好感觉,我想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正式带他去我家,第一次见面还是吃饭,父亲微笑的让出了他的权力,他坐在了我的左手位,母亲用绝望接受了我们的感情,虽然她努力反对过,诅咒过我们21岁的年龄差距,但是我没有动摇,我的左手,支撑了我所有的信念和希望。

  婚礼上,他的学生叫我小师母,他站在我的左边,我们一起书写了一幅王维的《相思》。

  结婚的照片被放得很大,正正挂在床头,我没有让化妆师把他画得很年轻,我喜欢他眼角的笑纹,他紧紧的握着我的左手,我把我的生命和我的左手交给了这个男人,就算20年后,他66岁,我45岁,他还是会这样握着我的左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专栏作者:陈新 产品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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