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和陈新喝咖啡

似爱非爱

　　听他的故事，我连眼泪都没有。
　　“点一根烟吧。”他的手指还是那么修长，我静静地为他点了那一点点光亮，看着它静静地变红变暗，看着他静静地变成灰色。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2年？3年？哦，5年了。那个时候你很年轻，当然，现在也一样，那个时候我也很年轻把？”他舔了舔嘴唇。
　　“你也来一根吧？”他又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笑了，这是第三次，坐在这里10分钟还不到。我拿了一根，放在手心，或许这样会让他好受些。
　　“你还是没变，就算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有任何想法，就算有想法你也不会说什么的，就算说什么你也不会真的表达什么。”他变罗嗦了，和他说话的人很少吗？还是多了？他是能说了还是变得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他弹了弹烟灰。
　　“我想我是爱她的。”他换了换姿势，用食指摸了摸鼻间，笑了。“我怎么可能不爱她？我要和她结婚了。真的。结婚。”他指了指自己的无名指，那颗叫钻石的东西发出一点点灰色的光。
　　“刚去那边的时候我真的很不习惯。我从来不吃牛肉，你知道吗？牛肉，如果只是牛肉也就算了，可竟然还是半生不熟的，我想吃个全熟的还得拿到隔壁一栋楼的一个叫志恒的台湾学生那里用他的微波炉热。我也想买微波炉，可是那需要时间，时间，我连时间都没有。”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表，摸了摸光滑的表盘，“时间。”
　　“她没有房子住，因为她没有拿到全额奖学金，就东住一天西住一天的。我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那里中国人不多，她又是上海的，上海，好城市，离杭州也近，就这样我们也算是老乡。那句怎么说来着？对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还没那种感觉，可是她却总是很热情，她总对我笑，她一笑我就想到了……反正，我就觉得自己应该照顾她，真的，应该照顾她，她很小呢，比你还小一岁，我怎么能不照顾她呢？”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想了想，又拿下来擦了擦。
　　“你也知道的，我怕黑，她就陪我，哦，这样好象又是她照顾我了，你知道的，我不习惯寂寞，不对，是不喜欢吧，寂寞会让人老，我也怕老的。她陪我，不知怎么的，我们就住在一起了，因为她每天都能陪我，我不怕黑了，她也有地方住了，她说她很高兴，我还能说什么呢？就是那个时候起，我开始不联系你的，你别怨我，我不是不想联系你，她几乎每一分钟都在我身边，我住的地方厕所没电话，厕所，没电话。”他笑了，他觉得很好笑，又笑了笑。
　　“我当然不可能忘了你，怎么可能呢？我第一次看见她，就想到了你，她笑的样子真的很像你，眼睛眯眯的，眉毛弯弯的，还会耸鼻子吐舌头，我就喜欢看她笑，可是她现在很少对我那样笑，她说那样太傻而且会有皱纹。你都没有皱纹呢，她比你小一岁，怕什么皱纹呢？真是的，她不笑了，就像你现在这样，或许偶尔也会笑吧，可是总觉得没有以前那么可爱了。我喜欢可爱的女孩子，你是知道的，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也是知道的。”他低下了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一丝的银白在黑夜中显得有些透亮。
　　“你不肯和我结婚，我求了你5年了，你总说你还小，可是我就是想你在我身边，我怕黑我怕寂寞，可是你总说这有什么可怕的。你是不是等了我5年？不可能，就算我也不可能等你5年是一样的，我去了才1年就遇见了她，她总催我结婚，当然不像我那样直接说，她总暗示我，她老了，她觉得不稳定，她不开心，可是我也一样，我还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结婚，我才几岁啊，是吧？我想和你结婚，想让你去陪读，你不肯，有人想和我结婚，愿意天天陪着我，我却不愿意，你说人生是不是很有趣？就算不有趣，也很滑稽吧。滑稽，像小狗追着小鸡，小鸡啄着米，不对不对，哪有这么比较的，唉，比喻得一点都不像。其实我是爱你的，你也是知道的，就算你不知道我也是知道的，可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在一起呢？5年，我有多少个5年可以等你，我真的怕黑也怕寂寞啊。我这么说不是想给自己找借口，真的，不是什么借口，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不应该什么都不说就突然和你失去联系，一消失就是4年，4年，你都不会笑了。”他的烟终于烧尽了，我又给他点上一支，他有些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她不喜欢我抽烟，我就不抽了，当年我也不抽烟的，也是和她在一起才抽上的，因为就算她睡在我身边，我还是怕黑，可我不敢开灯，只有点烟了。唉，以前怕黑可以点灯，后来只能点烟，现在她说抽烟对孩子不好，连烟都不让点，我还能点什么？是啊，孩子，对孩子不好，我根本就不想要什么孩子，我才几岁啊，孩子，你说，我是不是还像个孩子？我没想要孩子，我甚至没想和她结婚，可是不结婚又能怎么样呢？你会嫁给我吗？不可能，我知道，我没有污点的时候你都不会同意，现在我和别的女人同居了4年，你怎么可能还会同意呢？不过没关系，我知道我还是爱你的，不爱你就不会找你了，5年了，我第一次回国就马上来找你，还好我竟然还能找到你。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我要结婚了，她有了我的孩子，很有意思吧，不对，是很滑稽吧，我们都是学医的，竟然还不小心就有了孩子，那就结婚吧，我不可能离开她，她说她会死的，一尸两命，可怕。这次回来就是补办婚礼的，可是我父母竟然不让她进家门，不让，说她来他们就走，这叫什么啊？！她现在还在上海，她不能来，我不能不能来，就算吵架就算一尸两命我也得来。我不想看见他们生气，我都这么大了，都老了，都有孩子了，都结婚了，可是还让父母生气，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滑稽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皱了皱眉，让自己更深一点地陷进沙发里。
　　“他们还怪我吧，未婚却先有了孩子，可其实不是先有婚姻还是先有孩子的问题，是他们根本不认可她，我也没办法，我说不出什么为她辩驳，因为我也不知道她好在哪里，可是她陪了我4年，可是我还是怕黑还是觉得寂寞，可是你已经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了，这是4年前我就知道的。可是我并不知道我竟然要结婚了，竟然有孩子了，我的事业还什么都没有，我才刚拿到博士学位，离我的私人诊所离我带你周游世界离我们白头偕老还很远，有的应该是不可能了，对不起，这句话，4年前就应该说的，现在说了我知道没什么意义，可我应该说。真的。我这次来就想对你说这句话，对不起，我爱你，真的，可是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拧掉了烟，突然站了起来，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已经不会原谅我了，就算原谅也无所谓，因为那都不重要了，我要结婚了，我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她，或许爱吧，都4年了，可是和你呢？连同想你却无法和你在一起的这5年，我爱你爱了整8年，你是不会明白的，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爱，那个时候我们还都年轻，年轻，爱和不爱都一样了。你还爱我吗？”时间，好象要停止了，我想起了5年前他临登机前还抓着我问，愿不愿意和他走，愿不愿意和他结婚，可是5年前我沉默了，5年后我还会说什么吗？我的嗓子很干。
　　“我走了，我还得坐车去上海，她有了我的孩子，我不能让她伤心。我父母就请你多安慰他们了，就像这5年来一样。我知道说这样的话很自私，可我还是说了，对不起。如果可以，我想做你孩子的干爹，祝你幸福，我想你一定会很幸福的。”他看了看我微突的小腹，看了看远处我微笑的丈夫，转身，消失在那个叫黑夜的华丽舞台中。
　　听他的故事，我连眼泪都没有。

专栏作者：陈新 产品部/北京